里荼

日常号@少女心你渊

谨慎关注,精神有点问题,三观有点不正。

Dover/背离

“我不配占有他年轻的生命,他也不应为我背离他的轨迹。”

 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医生,我就觉得好笑。
  尚带着稚嫩的脸庞却是老练的神情,粗眉紧皱嘴唇紧抿。
  “上尉您好。”他向我淡淡开口。
  我苦笑,“叫我弗朗西斯吧,轮椅上的我已经不是上尉了。”
  战争中我的两条腿因拖延时间过长医治无效,且出现恶化情况,上级只好把我送到巴黎养伤。纵然我有上尉的军衔,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的人。
  他应对自如,“好吧,弗朗西斯,我是亚瑟,亚瑟.柯克兰,您的医生。”

我的医生不过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,但奇异的是,他像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一样生活与思考。
  糜烂的伤口使我动弹不得,钻心的疼痛折磨着我的骨头。待我缓和些照镜子时,我发现我的两颊已经凹陷下去,我曾经引以为傲的金色长发此时犹如枯草。
  风华无双也已经是过去了,总有一天我也会像坠落的蝴蝶一样死去。
  “要剪吗?”亚瑟拿着一把剪刀出现在我身后。
  “留着吧,我已经不是花哨的年纪了,也无所谓了。”我垂下眼睫。
  我曾经和我的战友穿着军装,漫步香榭丽舍大街,有明媚娇艳的姑娘向我抛来飞吻,我一一回应,乐此不疲。
  如今我住在医生的私人小楼里,埋没在沉寂阴霾的光阴中。
 
  这样清净的时光在我的军旅生涯中不可多得,我感谢亚瑟的照顾,虽然他只是在履行他的职责,但我不得不说,早餐真的是太糟糕了。
  每天清晨,穿着白色衬衣的亚瑟就忙碌起来。他聘请的厨娘只负责晚餐,于是浓烟不可避免地伴随着晨曦飘过我的房间。
  我哭笑不得,只好在他的呼唤里推着轮椅来到餐桌前咽下焦黑的煎鸡蛋。
  他甚少言语,眼神清泠,即使在我痛到蜷缩之时他亦是十分冷静。于他而言,我不过是个病人,是个无能为力的军人。
 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走向死亡,当意料之中的刺骨疼痛再次袭来,如同无数子弹没入皮肉钻入骨髓时,绝望铺天盖地笼罩着我,我想到了死。
  我的手颤抖伸向桌上的小刀。
  “有力气捅死自己,怎么没力气叫我来?”
  亚瑟冷冷地站在门口,手上握着白色的药瓶。“上尉,我一直很尊敬您,没想到您连这一点勇气都没有。”
  惭愧,愤怒,耻辱交杂着疼痛。我的眼前出现了硝烟,士兵们踏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交战,沸腾的血冲进了我的血管,我再也不可能回到战场,如果我连活下去都不能做到,我愧对我军人的身份!
  闪着银光的小刀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,他的嘴唇一开一合,吐露出撒旦的诱惑,“如果你想解脱,那就拿起它吧……”
  那一瞬他祖母绿色的眼睛似诡异的猫妖,我在混沌中挣扎,白色的光圈在我眼前摇晃,我仿佛看到他的头上冒出恶魔的犄角,露出利齿引诱我走向死亡。
  我抬手把他手里的小刀推开,刀尖划过他的手心滚落鲜红的血珠。
  他皱了皱眉,用另一只手把药片粗暴地塞进我的嘴里,随后把药剂注射进我的腿,一阵无法形容的心悸过后,我失去了知觉。
  他救了我,把我从生与死的边缘拉回。
  他好似撕开了斯文冷漠的皮囊,眼睛里平和的光磨为了锋利的刀,嘲讽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往我身上丢。
  我觉得这才像他,他是个刺猬,把柔软的肉体包裹在层层利刺里,而我那一瞬的懦弱激起了他的不屑与愤懑,劈开了他赖以生存的硬壳。
  午后换药之时,我倒也不扭捏了,利落地把衣服脱掉趴在床上。他也不留情,把我当做解剖的白鼠,机械而迅速地涂抹药膏。
  只不过力气有些重。
  我觉得我像案板上的死鱼,任人宰割的猪肉,他就是屠夫,蹂躏着我的皮肉。
  “柯克兰医生,我觉得我现在死了不是因为我的腿,而是因为你的手。”我忍不住抱怨。
  “哦?那您还想要像女人一样温柔地抚摸您?”他加重力道,手下一用力使我眼前发黑。
  我发现逗他也是打发无聊时光的好办法,这个年轻人喜欢伪装自己,把自己伪装得深不可测,实际上他还是个孩子,一个比我比我小十六岁的孩子。
  我从小房间里挪出来,看着他细细地擦拭着桌上的工具,“噢我的上帝,你对那个头骨模型都比我温柔。”
  他转头瞪我一眼,“我尊敬的上尉,如果您水喝多了请去浇花,而不是浪费在我身上。”
  我笑得发颤,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心情格外舒畅。我推着轮椅去门口取报纸,顺便向隔壁的美丽姑娘抛了个飞吻。
  秋天的落叶铺满了屋顶,秋风灌入行人的衣领里。我喜欢这个季节,因为它像我——将死未死,等待着冬天的审判。
  “年轻气盛啊,总有消逝的一天。”
  我意味深长地看着亚瑟伏在桌上的背影,他累极了,彻夜的不眠对年轻来说很伤身体。
  “别用老头的语气说话。”他努力从嘴里憋出一句话,牙齿轻轻磕着下唇。
  我没有回答他,兀自看向窗外纷飞的枯叶。
  他仍年少轻狂,我已接近不惑。
  于我眼前这个年轻的生命而言,我垂垂老矣。
 
  战火不可避免地蔓延,飞机没日没夜地在上空盘旋,人们拖着行李和孩子,神色疲惫而惊惶地离家而去。
  隔壁的姑娘早已离开,报纸无人送来,厨娘也辞去了工作。在死亡面前,人类是本能的恐惧,而死神从不留情。
  他风尘仆仆地夹着面包,神色倦怠。
  我默不作声,抚摸着我没有知觉的腿。他突然走近,毫无预兆地把头靠在我的膝上。
  我手足无措,看着他耳廓的鲜血。“亚瑟?”
  “嗯。”他闷闷地动了动脑袋。“我去买面包的时候,子弹擦过了我的耳边。”
  “你怕吗?”
  “怕。”他扭过头,我正打算嘲笑他缓和一下气氛,结果我听到他说,
  “我死了谁把你推走。”
  酸涩爬上我的鼻腔,我想拥抱我膝上的年轻人,却蓦然清醒,我无法站立。
  当有一天我不能动弹时,他仍是血气方刚。
  我看见透明的液体在我的的长裤上晕染,他拍着我的手,“我眼睛进灰尘了。”
  我按捺不住想笑,即便这个时候,这个孩子仍然是倔强得不肯承认眼泪。我顺着他的话安抚他,“好好好,我帮你吹走它。”
  他抬起头, 我看着泪水在他祖母绿色的瞳孔旁游移。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,他眨着睫毛眉头紧锁。
  我低下头,吻住了他。
  他的眼眶无法挽留他的眼泪,滑过他的脸颊流进我的唇瓣里。
  “亚瑟。”我呢喃着他的名字。

  我没有对亚瑟说,我的疼痛已经蔓延到腹部了。他需要去到安全的地方,过安稳的日子,而不是拖着一个苟延残喘的上尉。
  他会有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,会平安度过战争岁月。我会成为他的拖累和负担。
  我已经看见城外游荡的士兵了,这座辉煌的城市即将被飞灰笼罩。
  我心下泛酸,在轮椅上颤抖。我唯一的理智告诉我,我要走,我要去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等待我生命的结束,我要保留我唯一的尊严,我不想在他面前痛苦地痉挛,我不愿成为他的负累,尤其是在战乱之时。
  我推动着轮椅出门,回头看着这栋小楼。
  陪伴我走的,只有亚瑟的一张照片和无尽的苍凉。

BGM: 《You're the One That I Want》: http://music.163.com/song/28280046?userid=336625265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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